沈鵬:人比梅花瘦

 

    沈鵬身材瘦削,面容清癯——這是文雅的説法,通俗一點講,就是渾身沒有多少肉。若干年前,沈鵬尚是人民美術出版社編輯,書法是餘事,吟詩也是餘事。他清瘦,自言“作嫁衣難聊為難,三更燈火五更寒。文章脂粉哄抬過,藥石金針惱舊歡。眼底昏昏應知倦,胸前歷歷儻能閒?詩窮多謝航郵到,責我韻通寒與刪。”熬心熬血,勤勉勤快,陪的是笑臉,隨的是大流;兩袖清風,一窮二白,物質的匱乏奈何不了詩思,精神的空虛倒是值得狠狠鞭笞,唯精神是擎天柱。再向前想呢,畫面是有的,譬如,當他還是“小呀嘛小二郎,揹着那書包上學堂”,就已經是瘦,而且弱,弱不禁風,弱不勝衣。操場上排隊,他個頭小,站在前列,站久了,常常眼冒金星,天旋地轉,隨時可能栽倒,但他終於一次也沒有倒下,全憑咬牙堅持。同學們由後向前看齊,誇他站得“筆直”,他是眼觀鼻,鼻觀心,心無旁騖,站,就站成一根標杆,肉體的痛苦,挺一挺終會過去,意志的磨礪,卻是徹骨入髓,影響長遠,漫説小小年紀,“伏土尚昏昏,焉知節已生?”(詠竹)如果再再向前想呢,據沈鵬自家的回憶,四歲那年,他不幸患了麻疹、百日咳,又不幸服錯了藥,“藥誤髫齡傷弱質”,從此遺下後患無窮,疾病纏身,多災多難,與死神若即若離,揮之不去,不召亦來。經多了,看多了,也就淡然,決然,毅然。既無妙手回春,金針卻病,何不盡其在我,拼力向前?噫,沈鵬之為沈鵬,都從病中來,都從瘦中來……
    曾記當年,我還沒有和沈鵬晤過面,有人拿來他的一幅字,讓我品評。我瞅了一眼,當即斷定,此公很瘦,精瘦,字如其人,一目瞭然。“向前敲瘦骨,猶自帶銅聲”,所言就是這一風格。如今,確切的説是昨天,為了撰寫這篇短文,上網求購他的資料,自傳或他傳,自評或他評,自述或他述,此等乾貨,一概缺如,有的只是自吟,苦吟,三餘吟,嗨,連“三餘”都用來“吟妥一個字,拈斷數根鬚”,斯人又如何不獨憔悴?沈鵬卻不是這樣看,他説,“踏遍人生第幾橋,淺灘深谷路途遙。今朝一步超然過,身瘦皆因雜念拋”,詩有別裁,詩有別解,沈鵬解釋他的瘦,皆因壓縮小我,拋棄枷鎖。這話是高明的,堪謂前倨古人,後啓來者。
    沈鵬活躍在我的心田,已非三年五載。去秋,我為歐陽中石作長篇報道,提綱寄給沈鵬,用意是禿子頭上的蝨子,明擺着,希望他也能提供採訪方便。沈鵬回電,説,歐陽先生既往多曲折,多波瀾,可以拿來大做文章,我麼,當了一輩子編輯,平淡無奇,實在沒什麼好寫的。沈鵬先生説“平”,確實是平——你想,年方弱冠,就進入美術出版行業,一干就是四十多年,先編輯,後副主任、主任、副總編、編審,按部就班,循序漸進,直至熬白了頭髮,累彎了腰桿,告老還家——啊不,出於名人效應的互利互惠,至今還沒有完全離崗離位……説“淡”麼,那就看怎麼瞧,沈鵬有文為證,“我居住的衚衕,在老北京本是知名且夠‘檔次’的,隨着周圍經濟膨脹,越發顯得窄小、雜亂,我家先是住四合院一隅,後改建樓房,附近開設了一排排小吃店、雜貨店,周圍豎立一幢幢更高的樓房,直到蓋起‘超五星’飯店,我家就沉入了‘井底’。衚衕裏還有接待上訪的部門。每天清晨起,上訪者揹着乾糧、行李,拖兒帶小,步履蹣跚地走過來,爭吵聲、漫罵聲,絡繹不絕;有的被當作‘精神病’帶走……本來清淨的小衚衕裏,逐漸又在兩邊排滿私家汽車,只留下中間一條小道,汽車艱難地從小道中穿過,喇叭聲不絕,行人如臨大敵。處在這樣的環境裏,加上我易失眠,自然不好受。但是回想起來,對詩詞創作決非沒有益處。上世紀70年代的《一剪梅》寫道:‘一統樓居即大千。除卻牀沿,便是箋田。歲寒忽忽已窮年。俯仰其間,苦樂其間。心遠如何地未偏,不見鞦韆,但見炊煙,門鈴無計可催眠。過了冬天,又有春天。’”哈哈,好一個“門鈴無計可催眠”,淡是淡了,但卻淡出彩來,淡出名句,看似尋常最奇崛。世事業已洞明,人情正在練達,沈鵬有理由自炫。他説,“如果不是住在比較簡陋的居民樓,又如果不是在周圍嘈雜的環境裏,我可能寫不出‘汽車深巷馳金笛,寵物高樓搭電梯’,‘舊事煙雲濃淡畫,新樓霄漢黯青天’;‘昨宵深夜角金鳴,晨起猶餘夢裏驚。大道雖然直如發,萬車擋住一車行’這類詩句。我確信生活是藝術源泉的真理。”沈鵬的職業是審美,業餘的愛好也是審美,美在探索,“波瀾哪得生奇譎?窮問三千廢紙堆”。美在育化,“天然稟賦英靈氣,點滴精華苦孕珠”。美在恬適,“天道順自然,所得皆足浴”。美在切磋,“春日景明春勿老,急令別韻叩黃鐘”。美在固執,“閒話懶聽甘陋塞,舊裝厚裹欠玲瓏”。美在清醒,“雕蟲不上凌煙閣,漫説爭攀萬歲台”。美在自得,“讀書每責貪牀晏,閲世未嫌聞道遲”。美在決絕,“不從筆訣求書意,還向心中取別裁”。美在涵融,“我從詩意悟書魂”,“字外工夫詩內得”……大美無言,大利不爭,忽然有一天,雲霄落下餡餅,沈鵬成了書壇盟主……又忽然,長江後浪推前浪,世上新桃換舊符……冷眼瞧去,他還是他,瘦,依然是瘦,人道“千金難買老來瘦”,不僅是身材,更在於捨去峨冠博帶,棄去包袱包裝,“老謀實事厭張揚”。我從網上搜索,沈鵬名下,覓不到多少精心設計的細節、刻意求全的故事、佯狂傲世的語錄,無奈,轉而求助於自己的書架,我所有的,僅是一部《沈鵬書自作詩詞百首》,是他送我的。萬畫生於一,一花一世界,對我來説,這部書就是沈鵬,至少是沈鵬的心電圖。於是,我獨坐在曬台,揹負着半上午的秋陽,細細翻閲、玩味,遐想他“元氣淋漓墨未乾,毛錐所向決波瀾”的勝概,“廢紙三千猶恨少,新詩半句亦矜多”的怡悦。我不是書家,謹作捫蝨而談,我觀沈公之道,有若“思慮勝天馬,行空跬步積”;我觀沈公之術,大體楷法既立,循之篆隸,盤桓於草;我觀沈公之書,介於梅瘦而雪豔,馬瘦而步工。世評“人書俱老”,人之老無不嗟嘆,書之老卻值得額手稱慶,皆大歡喜。老是老謀,老練,老辣,看看又不老了,原來書之老又洋溢生機,猶如老魚跳波,老蚌生珠,老樹著花,從傳統飛向一個新時代……
    我觀沈鵬之詩,最難得的,是他深悟縮手之訣,“縮手安身閉暮寒,閒來心緒發無端。亂紅飛絮窗前過,新綠抽芽霧裏看。百事廢興人上下,三春寂寞鳥盤桓。咎由自取求諸己,大道青天別樣寬。”雖然是借“非典”而發,卻是無往而不適的醒世恆言。沈鵬在這裏指出了人間正道,對自然、社會、人生,乃至藝術,都要保持感激、感恩、感愧的敬畏——我覺得話講到這個份上,再説什麼都是畫蛇添足,於是輕輕合上書本,在心頭讚一聲:人比梅花瘦。